2026年8月

本章提要
前章以“大泽”重建汉代天山南北交通古地理条件,明确西汉天山以北因沼泽阻隔,西行路线仅能从塔里木盆地向西翻越葱岭,此为本章考察逾葱岭通道的地缘前提。两汉至隋唐,逾葱岭有三条固定古道,载于《汉书》《后汉书》等诸多典籍,三路走向、天险、通行主体及兴衰各有不同。本章以古文献明文为唯一依据,分述南道(悬度罽宾线与西行主干线)、中道(汉世北道)、新北道(隋唐北道)的形制特点、通行限制与时代消长。
一、南道:逾葱岭后分两路——西南涉悬度入克什米尔,正西入大月氏、阿富汗盆地
《汉书·西域传》明确南道主干:“自鄯善傍南山北,波河西行至莎车,为南道。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、安息。”同传皮山国条载:“西南至乌秅国千三百四十里……西南当罽宾、乌弋山离道,西北通莎车三百八十里。”据此,南道葱岭以东主干为:阳关—鄯善—且末—精绝—于阗—皮山—莎车。
皮山是南道葱岭以东关键岔路口:西北通莎车接入南道主线;西南经乌秅、涉悬度、历罽宾,六十余日行至乌弋山离,即“悬度罽宾道”,由皮山直插西南,不经莎车。莎车作为南道总枢纽,自此分出三途:向西逾葱岭通大月氏、安息东境;向南经西夜、蒲犁、难兜至罽宾;西南行历依耐、无雷亦至大月氏、安息。
逾葱岭后,南道分为两路:
第一路:西南行,涉悬度,入克什米尔山地。《后汉书·西域传》载:“自皮山西南经乌秅,涉悬度,历罽宾,六十余日行至乌弋山离国。”悬度段山道狭绝,崖壁临江,《后汉书》注引杜钦语“溪谷不通,以绳索相引而度”,法显《佛国记》亦载“悬度过河,河两岸相去减八十步,九译所记”。由此进入罽宾(今克什米尔),再西南行可至乌弋山离;莎车南道亦能入克什米尔,殊途同归。此路闭锁于高山深谷,无法承载大规模人畜移动。
第二路:正西行,入大月氏、阿富汗盆地。即《汉书》所言南道西行主干,自莎车西行,逾葱岭后沿瓦罕走廊西出,进入阿姆河流域的大月氏故地。由此分两向:西北向入中亚,通康居、粟特诸国;西南向入阿富汗盆地,沿兴都库什山脉南麓而下,可至乌弋山离西北境,再转东北行可达安息东境。自阿富汗盆地东南行,经开伯尔山口进入白沙瓦河谷,可抵印度河流域。
两路相较,西南支悬度道以皮山为分道口,山隘极狭,仅使节、沙门、私商可行;西行主干以莎车为起点,葱岭西口较宽,车马可行。但两路均多山险,无连片草原,终汉唐之世始终为小众支线,无大军经行、屯田迁徙及游牧行国大队往来,功能专属外交宣慰、佛法西行与远距离小众商贸。
演变脉络:西汉南道定型,悬度罽宾道为支线,西行主干通大月氏、安息;东汉南道极界延伸至乌弋山离,支线路网完备,莎车南道渐代皮山悬度道,成为赴罽宾主路径;魏晋南北朝中原多乱,此道仅沙门、私商独行;隋唐裴矩《西域图记》仍列南道,定为通北婆罗门之途,然军国取用极寡。
二、中道(汉世北道):车师—疏勒—葱岭北山口,通大宛、康居
《汉书·西域传》载:“自车师前王庭随北山,波河西行至疏勒,为北道。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、康居、奄蔡焉。”此为汉代“北道”原始记载,走天山南麓,车师为东端总门户(前章已论证其为西汉连接蒙古高原与中亚的唯一门户)。
《魏略·西戎传》述魏晋中道:“从玉门关西出,发都护井,回三陇沙北头,经居卢仓,从沙西井转西北,过龙堆,到故楼兰,转西诣龟兹,至葱岭,为中道。”隋代裴矩《西域图记》将其定型:“其中道从高昌、焉耆、龟兹、疏勒,度葱岭,又经鏺汗、苏对沙那国、康国、曹国、何国、大小安国、穆国,至波斯,达于西海。”
综合三朝文献,中道完整脉络为:车师前王庭(交河)—焉耆—龟兹—姑墨—疏勒,自疏勒西北由葱岭平缓山口西出,直通费尔干纳(大宛)、康居草原,远至波斯。与南道相比,中道沿北山南麓而行,绿洲城郭连缀,补给连续,无大范围绝域天险;葱岭出口为北段平缓山口,无悬度式绳渡绝壁,车马、畜群皆可通行,走向偏西北,直面中亚行国草原地带,与塞种、乌孙、康居活动地域同脉。
历代正史明确记载,汉匈“五争车师”皆为此道,西域都护驻军于此,诸国朝贡、游牧部族迁徙、跨葱岭军事行动均赖此输送。中道是汉唐间唯一兼具军政、交通、族群迁徙功能的跨葱岭主干通道。
演变脉络:西汉列为西域北道,是汉匈争夺核心命脉;地节二年郑吉攻车师,“尽徙车师国民,令居渠犁,遂以车师故地与匈奴”,足见其战略价值;神爵二年日逐王降汉,郑吉“并护车师以西北道”,都护西域。魏晋《魏略》列为中道,楼兰、龟兹为枢纽;北魏高昌崛起后,东段渐以高昌为门户。隋唐正式定名“中道”,为中原连通中亚、波斯第一干道,驿路完备,深受军国倚重。
三、新北道(隋唐北道):天山北麓草原道
汉魏正史无此道通行记载,《汉书·西域传》仅载天山以南两道,《后汉书》《魏略》虽有“三道”之说,但其“新道”仍经高昌与中道合于龟兹,非天山北麓草原道。前章已论证,汉代天山以北因“大泽无涯”的水文条件限制通行,且乌孙控制伊犁河流域,无畅通东西向路线。
至隋代裴矩,始明文记载此道:“北道从伊吾,经蒲类海、铁勒部、突厥可汗庭,度北流河水,至拂菻国,达于西海。”此即“新北道”,自伊吾(今哈密)经蒲类海(今巴里坤湖)、突厥可汗庭,渡北流河水西行。其全程依托天山北麓草原,地势平阔,最宜游牧车马,但依附突厥、铁勒等游牧势力,非汉地传统绿洲城郭体系,开通最晚,汉魏无官方经略与固定驿守。
隋代突厥臣服后,裴矩将其纳入西域三道,正式归入中原交通格局。唐代承袭其制,设北庭都护府统辖天山以北,开通伊吾至北庭的“伊北道”及北庭经弓月城至碎叶的“碎叶路”,沿途设驿站守捉,此路遂成官方驿道。其通行主体以突厥系游牧往来、唐代北庭驻军、草原邦国朝贡为主,是隋唐为经略北疆、压制突厥开辟的战略新路。
新北道的开通,与前章所述气候变迁高度吻合:西汉海平面比现代高约15米,中亚北部沼泽广阔,天山以北无畅通通道;至唐代气候转冷、沼泽消退,草原通道方才显现,裴矩的记载正是这一地理变迁在文献中的首次确认。
四、三路总体对比与宏观结论
综考三路异同:
南道:逾葱岭后分两途,西南支涉悬度入克什米尔,西行主干沿瓦罕走廊入大月氏、阿富汗盆地。两路均多山险,始终为小众支线,专供僧使私商,无法承载族群迁徙与大军行进。
中道(汉世北道):绿洲连亘,山隘平缓,补给充足,是隋唐以前唯一跨葱岭主干通道,游牧西迁、军政往来、城邦交通皆赖此途。
新北道:成形最晚,汉魏不见记载,隋唐方始大兴,专司天山以北草原地缘,为后世新增的北疆通道。
汉唐葱岭以西交通格局:两汉为双道,魏晋增歧,隋唐三道定型,功能严格分化——山地险路归南道,中亚主干归中道,北疆草原归新北道。三道并行且各有专属,不可混淆,亦不可以后世格局附会前世记载。
将三路消长置于气候变迁脉络:新北道唐代开通,因此前封闭该区域的沼泽随气候转冷消退;中道自西汉起成为主干通道,因天山南麓绿洲走廊不受北方沼泽影响,通行条件稳定;南道两路因葱岭山地阻隔,通行能力始终受限。三道并存格局,是气候变迁、地形约束与政权需求三重因素共同作用的动态平衡。
以中道(汉世北道)沿线里程为据,《汉书》所载休循国(葱岭西)去长安万二百一十里,乌孙国(葱岭东)八千九百里,两者相差约一千三百里,即翻越葱岭的大致路程。由此推知,西汉长安至葱岭里程约在一万里上下。捐毒、莎车两国里程均不足万里,且皆位于葱岭东麓。据此可定“去长安一万里”为标尺:不足万里者,在葱岭以东;超过万里者,已逾葱岭进入中亚。此标准与《汉书》“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、康居”的记载吻合,
本章为西域地理研究提供了以正史记录为基准的内在参照,亦是对学界将西域诸国囿于葱岭以东之成见的方法论校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