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类文明史哲论-中古探微-第六章 范晔之问与西教之源
本章提要
范晔在编纂《后汉书》时发现一个无法解释的史实:张骞、班超、甘英等汉代使者的详尽记录覆盖了西域全境,却无一处记载后世那种体系完备的佛教。这便是“范晔之问”——它对佛教的起源年代提出了根本性质疑:如果佛教真在公元前五六世纪已诞生,为何公元1世纪末的汉使对此一无所知?
本章由此引申出第二个问题:甘英的行程抵条支、历安息、临西海,全程在西亚至地中海东岸,与南亚次大陆毫无关联。而范晔将“佛道神化,兴自身毒”与甘英行程直接绑定——这意味着,“身毒”(天竺)的原始地理坐标,正是甘英所至的西亚地区,而非后世所说的南亚次大陆。据此,佛教的起源地同样面临根本性质疑。
本章的核心结论是:佛教并非起源于南亚次大陆,而是黎凡特至两河流域宗教母体演化的产物;天竺在汉代的原始所指,正是西亚。所谓“佛教起源于印度(南亚次大陆)”,是后世地理概念迁移与人为拔高年代的结果。
一、范晔的困惑
《后汉书·西域传》范晔论曰:
“西域风土之载,前古未闻也。汉世张骞怀致远之略,班超奋封侯之志,终能立功西遐,羁服外域。其后甘英乃抵条支而历安息,临西海以望大秦,拒玉门、阳关者四万余里,靡不周尽焉。若其境俗物类之异,川河领障之基,气节凉暑之通,梯山栈谷绳行沙度之道,身热首痛风灾鬼难之域,莫不备写情形,审求根实。至于佛道神化,兴自身毒,而二汉方志,莫有称焉。张骞但著地多暑湿,乘象而战;班勇虽列其奉浮图,不杀伐,而精文善法、导达之功,靡所传述。余闻之后说也,其国则殷乎中土,玉烛和气,灵圣之所降集,贤懿之所挺生。神迹诡怪,则理绝人区;感验明显,则事出天外。而骞、超无闻者,岂其道闭往运,数开叔叶乎?不然,何诬异之甚也!”
这是本章全部论证的文献起点。范晔以史家之眼,直面档案与传说的根本冲突。
二、档案与传说的对峙
范晔是南朝刘宋时期的史家,编纂《后汉书》时距张骞西使已五百余年,距甘英出使也已三百余年。面对佛教在中原的兴盛,他追溯前代文献,发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事实:在两汉正史的西域记录中,佛教几乎是空白。
张骞被司马迁称为“凿空”之人,记录了汉武帝时代中原对西域的第一次系统性认知。班超在西域经营三十一年,其子班勇继承父业,父子两代人的见闻覆盖了西域全境。甘英更是抵达安息西界,临西海而望大秦,将中原使者的足迹推至前所未有的远方。
这些人的记录,被范晔概括为“莫不备写情形,审求根实”。然而,对于佛教的精深义理与传播之功,这些记录中却“靡所传述”。范晔追问道:“岂其道闭往运,数开叔叶乎?”——莫非佛教之道在前代闭塞未通,到后世才开启兴盛?
范晔所依据的汉代官方档案——张骞、班超、甘英的出使报告——是“信史时代”第一批关于西方文明的系统性记录。这些档案的史料等级,远高于后世佛教徒为宗教传播构建的传说性叙事。摆脱这一困境的关键,在于重新认识汉使所见外来宗教的真实面貌,以及佛教诞生的真实时空坐标。
三、早期浮屠教:婆罗门教
要理解范晔的困惑,首先需要明确汉代使者们看到并记录下来的,究竟是什么。
婆罗门教是宗教母体的早期形态,以多神崇拜、祭祀至上、神像崇拜为特征。它与后世佛教同源,但形态不同。《魏略·西戎传》有一条常被后世误读的记载:“临儿国……有浮屠之教。其俗修浮屠,以金人为神。”后世多将此处“浮屠”直接等同于佛陀,以此证明佛教早已传入西域。但这个等式忽略了一个关键的细节:“以金人为神。”铸造金属神像用于祭祀,是婆罗门教的典型特征,而早期佛教明确反对偶像崇拜——这一特征在佛经中有明确记载,可作为区分标志。将这里的“浮屠”直接解读为佛教,是用后世概念覆盖前代事实。
两汉时期传入中原、时人所称的“浮图教”,实质上是婆罗门教。梁武帝多次舍身同泰寺、再命群臣以巨资赎身的历史记载,其仪轨逻辑与佛教核心思想完全背道而驰。佛陀所传的是解脱觉悟之道,这套“布施—赎罪”的闭环,本质上是婆罗门教以祭祀为中心、以功德积累为手段的典型实践。将梁武帝的行为附会为“崇佛”,不仅是对历史事实的曲解,更是对佛教本怀的亵渎。
班勇所载“奉浮图,不杀伐”,也不能直接等同于后世佛教。婆罗门教诸多教派本就倡导戒杀、素食,亦建有庙宇、供奉神像。两汉使者所见的外来信仰,主体正是婆罗门教。
四、教义同构:摩尼教与佛教是同源流变关系
范晔真正追问的是:后世那种完备形态的佛教,何以在汉代记录中毫无踪影?这个追问,指向了摩尼教。
摩尼教又称明教,公元3世纪由摩尼创立于巴比伦(今伊拉克)。摩尼教与佛教在核心教义上高度雷同,主流认知将其解释为摩尼教“借用”佛教术语。但这种解释面临一个无法克服的逻辑悖论:一个晚出的新兴教派,为何要全面模仿一套早已存在的成熟体系,直至教义内核、神祇架构、戒律规范几乎完全复刻?
从神祇体系看,摩尼教的光明神祇与佛教的佛、菩萨体系在神性定位、救赎功能上高度契合。从世界观看,摩尼教的明暗二元论与佛教的“无明与觉悟”内核相通,二者均构建了“现世苦难—彼岸救赎—修行解脱”的核心逻辑。戒律层面,摩尼教的禁欲、斋戒、行善等修行准则,与佛教的五戒、十善高度重合。
这些同构并非“模仿”所能解释。唯一可能是:摩尼即是佛陀,也是整套佛教思想体系的创建者。公元3世纪,摩尼依托本土宗教母体,构建出完整的思想体系,涵盖了后世划分的小乘、大乘核心教义。摩尼离世后,其弟子不断阐释、补充教义并向外传播,逐步演化出后世通行的大乘佛法形态;与此同时,为抬高宗教渊源,后世将摩尼(佛陀)的在世年代人为前置至公元前五六世纪,使其与老子年代形成时间上的对齐,由此产生了“老子化胡”议题。
依据主流结论,摩尼教既继承基督教的教义体系,又与佛教在教义与神祇层面高度同构,摩尼本人则被降格为多个宗教的模仿者与融合者。然而,这一推论本身构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逻辑矛盾:一个仅靠模仿与拼接而成的宗教,如何能够跨越地域、延续千年,并持续产生广泛的文明影响?历史事实表明,摩尼是一代先知、一位觉悟者,后人以其思想为根基创建了完整的宗教体系。任何能够跨越地域、延续千年并产生深远影响的宗教,其教义内核必然具备鲜明的原创性与完备的逻辑体系——问题出在解释框架的偏差,而非信众判断力的缺失。宗教的教义与术语,本质上只是一只渡船。只要内核相通,译名与表述的差异,不影响其所指的本体。
五、时间坐标
从史学研究角度而言,对宗教传说人物做绝对年代推定本不够严谨,本文仅沿用学界通行纪年展开讨论。主流史学将释迦牟尼定为公元前五六世纪,摩尼定为公元3世纪。
公元97年甘英出使西域时,佛教尚未产生,这是汉使记录中不见佛教踪影的根本原因。如果佛教思想体系由摩尼(佛陀)于公元3世纪创立,则甘英出使之后,摩尼方才诞生。他在婆罗门教的基础上,以反抗婆罗门思想为方向,创建了自己的学说,在西亚完成构建后逐步向外扩散,向东传入中原。
由此,范晔的困惑得以解答:并非汉代使者刻意漏记,而是彼时佛教在西亚地区尚未出现。
公元3至4世纪,少数民族大规模入主中原,诸多部族途经或源自西亚、中亚,其中部分族群早已接受体系化佛教,成为佛教东传的主要载体。这便是佛教在南北朝快速兴盛的原因——宗教传播与人口迁徙、政权更迭相伴,并与胡人统治阶层深度结合。这其中,粟特人是重要的传播群体,本著后续章节将详细论述车师、粟特与犹太族群之间的源流承袭关系。
综上,这套系统化的宗教思想由摩尼创立,其离世后由粟特人传承发扬,并在五胡乱华阶段大规模传入中原。东汉语境里被称作“佛教”的信仰,实则都是误判。当时世人所言的“浮图教”,本质就是婆罗门教。而后世成型的佛教,为了凸显自身教义的古老传承,又将婆罗门教相关内容纳入自身叙事体系,构建出更为庞杂的宗教谱系。
六、空间坐标:巴比伦在甘英行程之内
有了时间坐标,再看空间坐标。西方历史所建构巴比伦与泰西封地区,属同一地区不同年代的地理概念。近代来华传教士往往自称“泰西人”——“泰西”即“泰西封”之略称,其名称本身便指向摩尼教诞生的两河流域腹地。
摩尼教的诞生地巴比伦,正位于甘英出使的必经之路上。甘英的行程贯穿安息全境,其核心区域两河流域正是使团必经之地。这意味着,甘英不仅经过了后世摩尼教的诞生地,其全部行程恰好覆盖了佛教传播的核心通道。范晔将“兴自身毒”与甘英行程直接绑定,其立论前提是:所谓“兴自身毒”之地,就在甘英所至的西亚范围之内。这一前提指向“身毒”不在南亚次大陆,而在巴比伦地区。将“天竺”从两河地区迁移,实是清廷配合西方势力完成的地理重构,正因如此,佛教史研究中众多难以厘清的谜团,其根源皆可追溯至此。此内容将在后续章节继续论述。
七、三教同源初析
文献、教义、时空三条线索交汇,可得出本章核心判断:汉代语境下的“天竺”(身毒),其原始地理坐标就在巴比伦地区。同理,婆罗门教的根基,亦在同一地域。
南北朝以后,中原文献中的“大秦”所指已稳定于黎凡特至两河流域一带,拂菻是大秦的晚世别称。受大食扩张挤压,拂菻疆域持续向地中海东岸、小亚细亚半岛收缩,这一动态变迁与安条克公国的地缘演变完全对应,且“拂菻”与“法兰克”属同一族群名称的跨语言转写。
据《文献通考》所引唐代史料,拂菻国通行铸有弥勒佛像的钱币。弥勒作为大乘佛教的核心符号,使中原观察者将拂菻信仰判定为佛教。然而从西亚信仰的内部视角看,拂菻人或自称为基督教信徒。二者看似对立,实则是同一套巴比伦原生宗教母体分化出的一体两面:双方共享统一的圣像背光、神祇符号与救赎内核,仅在内部命名与教义阐释上出现分化。
主流历史认知将摩尼定于公元3世纪,释迦牟尼定于公元前6世纪,基督定于公元元年,三者相隔数百乃至上千年。然而,三教共享黎凡特至两河流域的婆罗门宗教底层母体,源头一致,教义与仪轨高度雷同,且均由粟特—犹太人深度参与。据此可以推定:它们实为同一个宗教在不同文化地区、不同族群中的一体多面。
此处所用“基督教”仅为后世通用命名,非拂菻信仰当时原生称谓。经历后世全域宗教重构后,该信仰原始本名已不可考,其早期形态大概率与摩尼教同源互通。
综上,后世“佛教起源于南亚次大陆”的通识存在两层人为篡改:一是地理概念迁移,将西亚“身毒”南迁为南亚“印度”;二是宗教溯源美化,人为前置佛陀创教年代,建构南亚独立起源叙事。延伸推论,若从黎凡特宗教母体分流、天竺地理错位、东西信仰命名分化的整体脉络重新审视,所谓“十字军东征”,本质上只是世俗层面的领土冲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