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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书全部写作目标,在于还原趋近本真的人类文明史。依托前文层层考证,唐末宋初全球文明大格局已然清晰,恰好与同期西亚文献记载的三大文明板块相互印证:黄河文明的核心区域,此时分裂为南北两大政权,南方是赵宋,北方为契丹辽朝;广袤西域处于伊斯兰文明体系统领之下,作为次级文明圈层,依附东方母体文明向外延展。
剥离误导学界数百年的旧式史学框架后,我们需要继续追溯当代文明格局的形成脉络,复原文明演进的真实轨迹。讨论由此必须落脚于契丹辽朝 —— 它是串联黄河文明母体、西域文明次核心,最终通向欧洲文明起源的关键枢纽。
辽朝以契丹族群为主体,全面承袭中原汉制构建帝国法度,沿袭唐式官制、科举与监察体系,统治阶层自视为 “炎黄子孙”,以 “中国” 自居。辽朝长期与西域诸邦建立朝贡、和亲纽带,搭建起完备的属国军体系,并且将互市榷场一路延伸至阿拉伯腹地。辽在西域长达两百余年的深度经营,为日后耶律大石率众西迁、建立西辽铺下稳固的政治、制度、外交与法理根基。
与此同时,喀喇汗王朝以 “桃花石汗”,即 “中国之汗” 自居,向宋朝称臣,又与辽朝缔结姻亲。此喀喇汗王朝,即承接了可萨汗国文明遗产的伊斯兰政权,亦即中原文献所称黑衣大食。三者名号相异,指代同一谱系下的政治实体:中原正史记作‘黑衣大食’,突厥史料称作‘喀喇汗’,西方史学叙事刻意切割为‘可萨’。同一个政权,在不同文字体系中被赋予不同称谓。
唐王朝覆灭之后,宋、辽、喀喇汗形成三足并立格局:宋朝坐拥中原腹地,辽朝掌控北方草原,喀喇汗承接西域全部遗产。三者共处以中原文明为参照的天下秩序之内,并非法理统一的大一统王朝。翻阅各类西亚古籍能够发现,直至蒙古崛起时代,这三大板块依旧界限分明,构成西亚观察者认知里完整的文明世界。
在中国史书之中,可萨又写作葛萨、曷萨、可萨突厥,线索清晰可考。唐代文献记录其疆域北抵波斯、苫国(叙利亚)以北,势力深入小亚细亚半岛。此后两百余年,喀喇汗可汗自称桃花石汗,铸造刻有 “秦之王” 的钱币,活动范围覆盖中亚直至西亚。该政权的统治模式区别于中原郡县体制,采取核心首领统辖诸多分支的松散联盟架构:核心权威稳固之时,各部听命调遣;一旦中央瓦解,分支便转而依附新的强权。这一史实,注定西方史学必须刻意压缩、切割可萨汗国,将其简化为 “东欧游牧汗国”。倘若承认可萨汗国的完整疆域——北接波斯与苫国,深入小亚细亚半岛,涵盖东欧草原——那么后世被分别命名为“拜占庭”“塞尔柱”的政权,便不再是独立起源的文明单元,而只是同一政治实体在不同阶段被后世叙事刻意分隔的多个标签。因此,西方史学必须将可萨压缩为“东欧草原小国”,否则“拜占庭延续罗马”“塞尔柱独立崛起”的整套叙事便会失去根基。而这一压缩的直接后果,是亚洲腹地文明持续向西输入欧洲的历史脉络,便从世界版图之中被人为抹除。
欧亚大陆北部横亘一条天然草原通道,大致处于北纬 40 度至 50 度区间,西起地中海沿岸,东抵大兴安岭,是游牧族群东西迁徙的天然走廊。这条通道能够稳定通行,源于海平面下降,中亚大片沼泽逐步转化为草原;相关地理记录最早系统见于隋唐典籍。辽朝承接突厥经营数百年的草原丝路,将其升级为东西方物资、制度交流的核心大动脉。辽朝得以崛起,依托唐亡之后巨大的权力真空。作为整合北方与西部各方力量的核心政权,辽兼具农耕、游牧双重治理经验,继承唐朝北方政治遗产,依托五京建制、分州设官,整合华北农耕地带与东北、漠北游牧区域,开辟十世纪之后东亚历史演进的北方主线。
辽朝文书所记载的 “大食”,在西方史学体系内被命名为阿拔斯王朝,实质上与喀喇汗王朝、可萨汗国是同一政权在不同叙事下的多重身份。这一勘同结论,拥有音韵、文献、史实三重证据支撑。音韵层面,唐代文献 “可萨” 亦作葛萨、曷萨,属于回鹘九姓之一。《旧唐书・回纥传》把葛萨列为回鹘九姓第六部。回鹘西迁之后,葛萨部在西域立国,名号在汉文记录中逐渐转写为 “喀喇”。喀喇本义为黑色,与 “黑衣大食” 的 “黑衣” 语义对应。所谓喀喇汗,直译即是黑汗,正是黑衣大食的突厥语译名。文献层面,《宋史・回鹘传》明确记载:“初,回鹘西奔,族种散处。故甘州有可汗王,西州有克韩王,新复州有黑韩王,皆其后焉。” 清代史家屠寄《蒙兀儿史记》直接定论:“可萨,亦作曷萨,为葱岭以西大国,即《辽史》之喀喇汗也。” 史实层面,唐代史料持续勾勒可萨汗国南部边界。《旧唐书・西戎传》记载:“波斯国…… 北邻突厥之可萨部。”《新唐书・西域传下》写道:“大食之西有苫者…… 北距突厥可萨部,地数千里。” 杜环《经行记》补充:“苫国有五节度,有兵马一万以上,北接可萨突厥。” 四份唐代文献彼此印证,勾勒出可萨汗国南部疆域:北界毗邻波斯、叙利亚,势力深入小亚细亚。按照主流地理框架推演,其疆域同时囊括高加索、东欧广袤草原。唐代史料中的可萨绝非偏远边陲部落,而是地跨欧亚、举足轻重的强权。顺着疆域继续推演,君士坦丁堡仅仅是可萨汗国北部一座重镇。近代西方依托旧东罗马叙事扭转文明脉络,将这片区域剥离原生体系,重构为封闭、僵化、偏向东方的 “拜占庭”。如此一来,奥斯曼的崛起不过是原有疆域内部权力更迭,被塑造成外来势力征服的史诗。屠寄的考证打通唐代 “可萨” 与辽代 “喀喇汗” 的名称沿革,二者疆域重合、政治行为一脉相承:可萨自唐代持续向中原朝贡,喀喇汗延续这套交往模式,钱币镌刻桃花石汗、秦之王,对宋称臣,与辽联姻。由此确立贯穿本章的核心前提:《辽史》所载大食,就是喀喇汗,即可萨汗国。辽朝与西域的交往,并非和零散边疆部落往来,而是同一个成熟、延续数百年的跨大陆文明体系展开对话。
辽朝依靠武力划定疆域,以 “中国” 身份与宋朝南北对峙;喀喇汗王朝则选择另一条路径,确立自身在 “中国” 诸政权中的位置。面对宋朝,喀喇汗行臣子之礼。《宋史・于阗传》记录,大中祥符二年(1009 年)喀喇汗遣使入贡,使臣面见宋帝时自称为 “臣”,称呼宋帝为 “汉家阿舅大官家”。国书原文:“于阗国偻罗有福力量知文法黑汗王,书与东方日出处大世界田地主汉家阿舅大官家。”“阿舅” 称谓源自唐代公主和亲回鹘的旧传统,回鹘族群源自车师 — 乌孙体系,和中原的渊源最远可追溯至汉代。喀喇汗沿用这套称呼,并非简单外交客套,而是主动承认华夏文明谱系。以 “外甥” 自居,意味着在朝贡体系之内,喀喇汗定位为中原王朝亲缘之国,不属于被直接征服的藩属,而是拥有共同历史渊源的政治伙伴。面对辽朝,喀喇汗选择联姻结盟。《辽史・圣宗本纪》记载,开泰九年(1020 年),“大食国遣使进象及方物,为子册割请婚”;次年,“大食国王复遣使请婚,封王子班郎君胡思里女可老为公主,嫁之”。大食国王两次遣使求亲,辽圣宗以宗室女和亲,双方缔结稳固姻亲同盟。一面向宋称臣,一面与辽联姻,看似矛盾的双重策略,在喀喇汗自身逻辑中完全自洽:宋朝是中原腹地的 “中国”,辽是北方草原的 “中国”,喀喇汗则是西域的 “中国”。三方并立,同属华夏文明大谱系。向宋朝称臣,是认可中原正统;和辽联姻,是承认北方强权。依靠双重外交策略,喀喇汗保全政权独立,确立自身文明身份。
依托成熟草原丝路与强大国力,辽朝对西域开展全方位、深层次经略。辽与西域官方交往始于辽太祖耶律阿保机西征。《辽史・太祖本纪》天赞三年(924 年)记录:辽 “遣兵逾流沙,拔浮图城,尽取西鄙诸部”。《属国表》将此次西征与大食入贡、回鹘、阻卜事务并列,证明这不是单次军事远征,而是搭建西域属国体系的战略布局。天赞二年波斯遣使朝贡,天赞三年大食前来通好,波斯、大食先后与辽建立联系,标志辽朝影响力延伸至西亚。辽圣宗以宗室女和亲大食王子,大食正式纳入辽朝属国体系。《契丹国志》把大食列入八大朝贡区域,凸显其战略地位。《辽史・兵卫志》记载辽对属国的管控模式:“辽属国可纪者五十有九,朝贡无常。有事则遣使征兵,或下诏专征,不从者讨之。”“有事则遣使征兵”,正是草原联盟模式 “有限管控” 的制度化表达。辽不直接介入属国内政,不推行编户齐民,不派遣流官治理,仅在战时征召兵马。这种 “征调而不直接治理” 的模式,和中原郡县制形成根本差异。辽朝独有的优势在于内部推行南北面官二元体制:北面官适配草原游牧赋税规则,南面官移植中原官僚制度。这套同时兼容农耕与游牧的复合治理能力,使辽既能统合草原属部,又能治理西域绿洲城邦。这是匈奴、突厥不曾具备的制度优势,也成为后来西辽能够扎根中亚的制度根基。
辽朝与西域的经贸往来达到前所未有的规模。辽在上京专门设立回鹘营,安置西域商人长期定居贸易。辽在四方设立榷场,向西沿着草原丝路布设节点,首次将官方互市推进至阿拉伯区域。波斯学者马卫集记载,1027 年辽朝与喀喇汗缔结姻亲,为多年之后耶律大石西迁铺好现成外交基础。
辽朝两百余年西域经营,为后来契丹宗亲耶律大石西迁留存三大遗产:政治遗产、制度遗产、治理经验遗产。西域诸国两百年间持续向辽朝朝贡,天然认同契丹宗室的统治合法性;运行百年的属国军制度,令西辽立国之初便可快速调动中亚各部武装;脱胎于唐制、适配农牧二元社会的南北面官体系,让契丹人能够在河中绿洲、伊朗高原快速搭建可行行政架构。
安史之乱后唐朝退出西域,秩序崩塌,但大唐留在西亚的政治遗产并未消散。唐与吐蕃持续争夺大小勃律百余年,是唐朝经略西亚的缩影。小勃律坐落帕米尔南麓,是通往西亚大秦区域的咽喉要道,双方反复拉锯数十年,高仙芝远征、斩断娑夷水藤桥,争夺的核心就是整个西亚的控制权。大量波斯裔精英入唐任职,掌管核心技术部门,李素家族三代仕唐,官至司天监,相关天文知识经由《都利聿斯经》传入中原。喀喇汗国崛起之后,可汗自称桃花石汗,钱币镌刻 “秦之王”“秦与东方之王”,以 “外甥” 身份对宋称臣,以姻亲姿态交好辽朝,本质是自觉承接大唐遗留的政治法统。钱币铭文之中的 “秦”,指向黎凡特、两河一带的大秦,与南宋周去非《岭外代答》所载大秦国一脉相承。怛罗斯之战的全貌因文献散佚难以复原,但战后葛逻禄部依旧持续遣使、接受册封,配合唐军行动。怛罗斯之战未必是唐与大食两大文明正面冲突,更像是唐朝西域秩序内部的权力重新洗牌。自此,大唐西域遗产完成第一次交接:喀喇汗国承接唐朝留在西域的文明脉络与政治正统。
辽朝两百余年西域经略,可以归纳为三层制度建构:依托汉制重塑自身文明认同,依靠属国军体系整合西域政治网络,借助榷场贸易打通东西方经济通道。与之并行的喀喇汗王朝,走出一套平行的政治表达路径:自称桃花石汗,钱币镌刻秦之王,对宋持外甥之礼,与辽缔结姻亲。辽与喀喇汗之间的互动,不能简单视作中原文明对抗西域蛮族,应当放置在 “唐亡之后,华夏圈内多个政权争夺大唐秩序遗产” 框架下解读。唐朝灭亡至蒙古统一欧亚之前,《道里邦国志》《世界境域志》等西亚文献,将东方划分为三块独立文明区域:葱岭以西西域(喀喇汗 / 秦)、北方中国(契丹辽)、南方中国(宋),这就是当时西亚学者认知里完整的文明世界。在西亚人的视野中,喀喇汗、辽、宋均为成熟文明政权;直到蒙古完成全域整合,三大板块才被纳入同一套政治叙事。
金朝攻灭辽朝,耶律大石率领部众向西迁徙,目标直指大食。启程之前致信高昌回鹘王毕勒哥:“今我将西至大食,假道尔国,其勿致疑。” 这条行进路线绝非流亡途中盲目奔逃,拥有清晰法理逻辑:大食本是辽朝属国,耶律大石作为辽宗室,有权接管原有属国体系。大食方面拒绝接受其统治主张,双方爆发呼罗珊之战。耶律大石取胜之后,于起儿漫(今伊朗克尔曼)登极立国,全面接管喀喇汗原有统治疆域。这场战事,和偏安小亚细亚的拂菻 — 法兰克势力息息相关。二者同为辽朝朝贡国,共同信奉佛教(摩尼教),拥有深厚文明纽带与地缘亲近性。从辽朝到西辽,属于同一政治力量在不同地理空间的重组延续。耶律大石向西迁徙,携带一套经过长期实践检验的行政制度、成熟农耕技术、原始手工业体系与大型工程建造能力。此后西辽联合拂菻 — 法兰克势力进入欧洲,整套文明成果随之持续西传,成为后世欧洲历史叙事底层素材。后世欧洲史家,将契丹西进的真实史实附会为 “亚历山大东征” 叙事,时间与地理方位刻意错位,足以证明:中华文明向西传播的深度与广度,在西方中心论叙事体系中遭到切割、遮蔽与改写。辽朝留下的遗产,不只是西辽立国根基,更是西方传统史学难以容纳的历史事实。辽朝对西域的经略,终点不止中亚、西亚,更依托契丹与拂菻 — 法兰克的联络通道,延伸直达欧洲腹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