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章提要
主流历史叙事将哈剌契丹(西辽)的势力范围限定于中亚,将其塑造为一个与西亚无关的东方草原政权。本章以南宋《岭外代答》与元代《西使记》两部中国文献为核心证据,论证该政权的实际统治中心不在中亚,而在波斯湾顶端的巴士拉,其势力范围覆盖西亚腹地,远非局限于中亚一隅。这一都城定位的校正,意味着西辽的版图并非止于河中地区,而是沿波斯湾南岸延伸至阿拉伯半岛边缘,形成横跨中亚与西亚的广阔势力格局。
将哈剌契丹压缩于中亚,是近现代学术叙事有意操作的结果——其背后关联着“喀喇汗国”与“哈剌契丹”的译名切割:同一突厥语词汇Qara(意为“黑”)被分别译为“喀喇”与“哈剌”,在译名层面即已切断了两个政权之间可能存在的历史关联,使其在认知中被塑造为互不相干的独立实体。这一系列操作的深层意图,是将西辽文明从西亚历史版图中剥离,切断其与波斯湾黑契丹政权、与拂菻—法兰克文明链条之间的地理连续性,从而掩盖契丹文明对西亚乃至欧洲的奠基性影响。
一、中国文献中的“大秦国”与“黑契丹国”
(一)南宋周去非《岭外代答》卷三“大秦国”条
“大秦国者,西天诸国之都会,大食蕃商所萃之地也。其王号麻罗弗。以帛织出金字缠头,所坐之物,则织以丝罽。有城郭居民。王所居舍,以石灰代瓦,多设帘帏,四围开七门,置守者各三十人。有他国进贡者,拜于阶戺之下,祝寿而退。屋下开地道至礼拜堂一里许,王少出,惟诵经礼佛。遇七日,即由地道往礼拜堂拜佛,从者五十人。国人罕识王面。若出游骑马,打三檐青伞,马头项皆饰以金玉珠宝。递年,大食国王号素丹遣人进贡。如国内有警,即令大食措置兵甲,前来抚定。所食之物,多饭饼肉,不饮酒,用金银器,以匙挑之。食已,即以金盘贮水濯手。土产琉璃、珊瑚、生金、花锦、缦布、红马脑、真珠。”
该条记载由周去非据海商口述整理而成,虽非亲历,然详录该政权之王庭建制(城郭、宫室、七门、地道通礼拜堂)、仪仗制度(金字缠头、三檐青伞)、权力关系(大食岁贡、可征调兵马)及物产特征,为定位该政权提供了关键线索。此处“大秦国”的地理方位,与前章关于“大秦”的考订相合,不赘述。
(二)元代刘郁《西使记》“黑契丹国”条
“黑契丹国名奇勒扬,王名和达玛鼎苏勒坦,闻王大贤,亦来降。其巴尔斯大城。狮子雄者鬃尾如缨,拂伤人,吼则声从腹中出,马闻之怖,溺血。狼有鬃。”
该书成于元中统四年(1263),据蒙古使臣常德西行亲历见闻整理而成,属直接史料。“黑契丹”即哈剌契丹,为西辽政权之正式国号,足证该政权为西辽法统之继承者。两文献一为传闻、一为亲历,一录鼎盛、一记归附,相互补充,共同构成对该政权的完整记录。
黑契丹(哈剌契丹)之称,乃因耶律大石西征大败喀喇汗国(即黑衣大食)后,承其故地、续其国号,“喀喇”(黑)一语直接沿袭自喀喇汗国之旧称。然此仅为外部称呼,而非西辽政权的正式国号。南宋周去非《岭外代答》称该政权为“大秦国”——此名可追溯至喀喇汗国钱币铭文“秦之王”“秦与东方之王”之号。黑契丹承其法统,沿袭“大秦”自称,被周去非如实记录。后来契丹势力进入欧洲,中国文献中“大秦”之名从小亚细亚漂移至欧洲的源头,正在于此。
二、王庭定位:巴士拉
“巴尔斯”音译考:《西使记》所载“巴尔斯大城”,元代文献音译常将阿拉伯语“Basra”(巴士拉)简化为“巴尔斯”,音节对应清晰;“大城”之称与巴士拉作为波斯湾贸易都会的地位相符。
地理与物产的吻合:《岭外代答》称“大秦国”为“西天诸国之都会,大食蕃商所萃之地”,指向核心贸易枢纽。文献所载王居宫室——城郭、石灰代瓦、四围开七门、地道通礼拜堂——为固定王庭建制,非临时营地。十二至十三世纪西亚兼具“贸易枢纽”与“完整王庭建制”双重特征的城市,唯波斯湾顶端的巴士拉足以当之。
物产与风土的印证:《岭外代答》所录大秦物产——琉璃、珊瑚、生金、花锦、缦布、红马脑、真珠——均与波斯湾地区物产高度吻合。珊瑚、珍珠为波斯湾标志性特产,巴士拉近海自古为西亚核心采珠海域。《西使记》载巴尔斯大城周边有“狮子”“狼有鬃”。亚洲狮原生分布覆盖波斯、两河流域南部至阿拉伯半岛,巴士拉所在的美索不达米亚南部沼泽地带正是亚洲狮的传统栖息地;“狼有鬃”当为对当地狼亚种(如波斯狼)颈部鬃毛发达特征的形象描述。
综上,《岭外代答》之“大秦国”与《西使记》之“黑契丹国”,其王庭均在巴士拉,该城是其政治、经济与文化中心。
三、政权性质与终结
《西使记》明确称该政权为“黑契丹国”。“黑契丹”即哈剌契丹,巴士拉的黑契丹政权,实为西辽法统在波斯湾地区的直接延续。
《岭外代答》记其王号为“麻罗弗”,《西使记》记“和达玛鼎苏勒坦”,与西辽中亚本部的“菊儿汗”体系不同,表明该政权已建立适应西亚政治环境的独立君主名号体系。《岭外代答》载:“递年,大食国王号素丹遣人进贡。如国内有警,即令大食措置兵甲,前来抚定。”该政权拥有完整军事与外交主权,能号令周边阿拉伯政权,处于明确的支配地位。
关于西辽终结的节点,《辽史》载直鲁古于1211年为乃蛮王屈出律所擒,西辽国统中断。然巴士拉的黑契丹政权得以独存。清代钱大昕已有觉察:“西辽与蒙古未交兵,故元史不载直鲁古之灭。”1263年,常德西行所见“黑契丹国”归附蒙古,是为该政权现存最晚的正史记载。
四、时间脉络:同一政权的两个历史切片
《岭外代答》与《西使记》成书相隔近七十年,恰好截取该政权前后两个阶段。
《岭外代答》时代(1174—1189) 南宋淳熙年间,该政权正处于鼎盛时期。据《岭外代答》记载,其拥有完整的王庭建制、独立的君主名号、对大食等周边政权的支配权,是波斯湾地区的核心贸易枢纽与政治中心。南宋海商口中的“大秦国”,正是中原世界对这一契丹政权的称呼。
《西使记》时代(1263)蒙古势力席卷西亚后,巴士拉的留守支系于1263年归附蒙古。《西使记》所载“闻王大贤,亦来降”,正是这一历史转折的反映。两段史料时间承续、空间重合、国号正统一脉相承,共同构成同一政权的完整记录。
该政权存续的关键时段,恰好与欧洲文明逐渐走出所谓“黑暗的中世纪”的历史同步,为契丹西进与欧洲文明形成提供了时序线索。
五、起儿漫的漂移:地名被重置的案例
前章已论耶律大石称帝于起儿漫(即波斯湾北岸的克尔曼)。此地在元明文献中本无疑义,然至晚清,中国学者却普遍接受了一个与此相悖的结论:起儿漫在中亚。这一认知错位的形成,并非学术认知的自然演变,而是历史地理被系统重构的结果。
马可·波罗于十三世纪末途经波斯,其《游记》明确记载起儿漫(Kerman)位于波斯东南部、濒临波斯湾,城郭繁华,商旅辐辏。其时东西方文献在此地名上尚保持着共识。然而此后数百年间,起儿漫的地理指向发生了根本性偏移。
晚清学者何秋涛、丁谦等人,正深陷于这一被重置的地理坐标系之中。何秋涛《朔方备乘·西域古地考》钩沉元人旧记:
“《元史·郭侃传》起儿漫,即常德《西使记》乞尔弯,音转字异。西辽亡后,契丹王族据其地建王朝,世称后西辽。其地分二:一在河中撒马尔罕西,中亚小城;一在波斯南境滨海,马可波罗所经之克尔曼。元人东西二道并记,后世西人图籍独重波斯之起儿漫,略河中故址,遂致古今地望混淆,非其地本无也。”
丁谦在《蓬莱轩元史诸地考证·郭侃传考证》中进一步追问:
“起儿漫,波斯东南之国,元初契丹遗裔立国于此。西人游记多铺陈其城郭风物,增饰侈辞,然国名、城名实本元人旧记,非彼自创。今欧罗巴地图所载克尔曼,即此音译,徒多附会传闻,非凭空捏造。”
两位学者手握元明旧档与马可波罗的游记,考据结论直指波斯湾,却不得不面对一个根本性矛盾:通行的学术框架已将起儿漫锚定于中亚。何秋涛以“非其地本无也”一语收束,丁谦以“非凭空捏造”作结,皆已触及真相的一角,却终究未能跨过那道被重置的地平线——起儿漫的漂移,不是考据的疏漏,而是叙事重构的必然。(关于清廷与西方地缘默契的形成机制,本著另章专论。)
六、契丹进入欧洲的初探
巴士拉地处两河流域出海口,自建城以来便是印度洋与地中海之间的核心贸易枢纽。契丹人在此建立王庭,扼波斯湾出海口,亦扼地中海方向的战略节点。
1263年,留守巴士拉的契丹支系归附蒙古,此支系可视为契丹西辽法统在西亚的延续。至于该政权的王室分支是否如当年耶律大石西迁一般,再度向西转移、进入欧洲并重新组建政权,值得进一步讨论。拂菻人所在的黎凡特—小亚细亚地区,是连接西亚与欧洲的陆桥。契丹与拂菻已然同盟,为西迁提供了通道条件。自巴士拉经叙利亚腹地或小亚细亚南部进入地中海东岸,进而渡海前往欧洲,地理上完全可行。
从地缘格局与历史记忆观之,瑞士及阿尔卑斯山南北两麓地带——即地中海北岸、南欧腹地——应为契丹人渡海后最早的核心定居区域。哈布斯堡王室长期使用的“耶路撒冷国王”头衔,其源头可追溯至此——此非对圣城的虚衔追慕,而是契丹—拂菻体系进入欧洲后对自身文明源流的身份标记。哈布斯堡王室崛起的时间节点,与哈喇契丹经营西亚、掌控地中海东岸的年代高度重合,并非时序偶合,而是同一历史力量在不同地理空间的延续。
欧洲的希腊文化印记与中国北方佛教造像艺术的关联,并非如主流叙事所言,是“希腊艺术东传”的终点。更合理的解释是:经过中国本土化再造的佛教艺术,随着契丹等势力的西进,成为影响西方艺术的重要源头之一。那些被后世归类为“希腊化”的艺术特征,其真实的传播方向,可能是自东向西的“回流”与“再造”。
耶律大石西迁所携,是以契丹贵族为政治核心、以北方汉人为技术主体、融合多族群成分的复合型文明集团。1263年常德西行所见的“黑契丹国”归附蒙古,或是留守支系的终章;而该政权的主脉,已在瑞士及阿尔卑斯山南北两麓开启了新的篇章。南欧地区大量存在的中国北方式建筑遗存,可为此提供物质层面的佐证。
小结
西辽的百年存续,是中原文明西向辐射链条上的一段——前有喀喇汗国以“桃花石汗”身份承接大唐西域衣钵,后有耶律大石以“菊儿汗”身份将辽朝制度文明带入西亚腹地。西辽覆灭后,其文明基因并未消亡。巴士拉的黑契丹政权延续了契丹法统;西亚的农业技术、行政制度在后续政权中持续沉淀;拉丁字母的可能溯源,则指向更深层的文明关联。西辽的落幕不是终点,而是契丹文明向西进入欧洲的起点——政权更替,名号改换,但那条自东向西延伸的文明脉络,从未中断。
耶律大石所击溃的可萨汗国,牧放欧洲数百年;西辽取得的是该文明区的全面主导权。彼时的欧洲,对草原民族而言,不过是又一片草场;对掌握中原农耕技术的契丹人来说,这里却是拥有无限可能的耕地。